传播学叙事的历史学技艺
2020-01-09 21:09:31 来源:怡和散文网

  内容提要:

  传播学的问世和发展伴随着人类社会历程中的主体意识的演变和信息技术的更新,由此形成一种历史性思维的经验领域而具有叙事性。参照法国著名传播学家阿芒·马特拉讨论全球传播史的4个维度,结合历史学从兰克实证史学到法国年鉴学派的演变过程,从历史经验的转化、叙事风格的异同探索传播学和历史学的文化连接和观念组合,展望新全球史语境下媒介运作在两者之间的叙事能力和意义生产的可能性和现实性。

  关 键 词:

  传播学/历史学/传播学叙事

  作者简介:

  陈卫星,男,四川成都人,传播学博士,中国传媒大学传播研究院教授,博士研究生导师,中山大学传播与设计学院特聘教授,北京 100024

  基金项目:

  中国传媒大学“双一流:新时代科学研究创新团队支持项目”(CUC18X01)。

  一、从历史叙事到问题意识

  探讨传播学叙事的历史学技艺这一问题,首先需要厘清历史学和传播学的关系。两个学科中一个是先来的学科,一个是后到的学科。早在2 500年以前,从希罗多德开始,西方的历史编撰有编年体、回忆录、论文等形式,强调政治与军事事件,尤其是大人物的故事,这种叙事模式在启蒙时代受到挑战。而传播学在20世纪问世。这两个学科在20世纪产生了一种什么关系?从20世纪90年代开始,随着全球化铺天盖地袭来,学术界开始扩散60年代发轫的全球史观念,以跨国家、跨地区、跨民族、跨文化的视角重新思考、审视并编写人类的历史。美国知名世界史学家杰里·本特利(Jerry H.Bentley,1949-2012)明确指出新世界史即全球史的主题有5种,即跨文化贸易(Cross-Cultural Trade)、物种传播与交流(Biological Diffusions and Exchanges)、文化交往与碰撞(Cultural Encounters and Exchanges)、帝国主义与殖民主义(Imperialism and Colonialism)以及移民与离散族群(Migrations and Diasporas)。[1]162差不多一半以上的内容是基于文化介质的传播行为或传播过程,这就形成全球史和传播史的一种关系,需要人们重新认识从印刷工艺到电子革命和虚拟世界的传播媒介的历史向度。在这个演变过程中,传播文本的叙事特点和表现形式究竟产生了一种什么性质的变化?因此,把叙事作为历史学和传播学的共同特征是时代的基础性命题。正如法国历史学界年鉴学派的创始人之一马克·布洛克所说:“因为我们的理解力从本质上说更多地倾向于理解,而不是知道。由此便产生了真正的科学,即成功地以自己的方式在现象之间建立起阐释性关系的科学。”[2]35如果用大名鼎鼎的美国后现代史学家海登·怀特的话来说就是“如何将理解了(knowing)的东西转换成可讲述(telling)的东西,如何将人类经验塑造成能被一般人,而非特定文化的意义结构融入的形式。我们可能不易完全领会另一种文化的特定思想模式,但相对而言,无论那样一种文化显得多么奇异,我们也不难理解其中的故事。”[3]199

  不管是历史还是传播,都是一种叙事方式,由于历史的叙事,人们才得以建构对历史的认知,而且作为传播文本流传下来;反过来说,人们对历史的认知是由于传播的文本所影响所决定的。从今天的社会学观念来说,人要形成一种社会组织或一个共同体需要一种共同的信仰作为精神内核,把观念转化为媒介化的叙事文本,一种有意义的信息的传播过程呈现出一种社会的叙事结构。所以,作为载体的媒介就成为历史演进的一种工具,比如平面媒介在古登堡之前是纸莎草、竹简或羊皮纸,在古登堡之后是各种印刷纸质本。这样,我们就可以理解,通过媒介的联接(Articulation)形成被传播的历史及其叙事。

  一般意义上的历史叙事主要聚焦两个主题,一个是人物,一个是事件,由此构成叙事的基本框架。自从开创民族—国家建构模式的法国大革命以来,“在塑造民族特色的过程中,共同拥有的历史观念占据着极其重要的地位,所以,历史观——它是什么意思,如何形成,如何使用——在民族主义的构成和维持中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历史的书写在19世纪的欧洲成为一个专门学科,它的发展与欧洲民族国家和民族主义思潮的出现有密切关系。利奥波德·冯·兰克(Leopold von Ranke,1795-1886)是德国历史学家,他对把历史创设为现代学术学科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4]277。从兰克学派出发,德国人最先建立近代意义上的历史学,为什么是德国人最先建立史学?法国大革命开创的历史新纪元的意义在于形成民族—国家的范本,造成了对它东边的神圣罗马帝国解体之后的普鲁士各邦的压力,当时尚未形成德意志民族。法国在西边,普鲁士要超越西方就要形成自己的民族国家,并在当时的世界格局的竞争中形成新帝国,比如从拿破仑一世开始的法兰西帝国,从俾斯麦的普鲁士王国到威廉二世的德意志帝国。我们今天可以这样理解,即一个新的国家崛起的过程,不仅仅是发展经济和科学技术,同时还要形成历史和文化的叙事来强化某种民族的、国家的认同。“对兰克和他的追随者而言,对意义的解释意味着达成目的的手段——目标是重建人类命运和民族命运;资料居于中心地位,因为它提供了详细可靠的细节,所以叙事的编撰才能够完成。”[5]240从这个意义上说,历史学家认为德国史学参与构建一个民族的,或者说相当国家主义的意识形态,这一意识形态试图寻求一条有别于西方民主从而带有半独裁性质的制度和价值的现代性德国道路。